水磨坊 ·皂角树

夜里睡的迷迷糊糊,就听见屋外喧腾的滚雷声。早晨醒来,陽光透进窗子,刺的眼睛有些迷瞪。"懒鬼,还不起来呵!"妈在窗外喊。

黄堡文化研究 第228期
作者:和谷
编辑:秦陇华

出了院门,跑到院门外河边一看:昨天一场暴雨,河里发洪水了。好大的水!小木桥在汹涌奔流的剧烈冲击下,颤巍巍摇晃。


孩子们站在河岸观景。有些胆大的小伙则手握长钩,打捞顺水漂流的树木、枯枝、南瓜。我刚要抢漂在水上的一个葫芦,却被要赶到对岸磨面的母亲厉声制止:不要命了,你!我怏怏不乐,赶紧跑上岸帮母亲抱面袋子和竹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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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背着沉甸甸的背篓。我踏在微微战栗的木桥上,不敢朝桥下看,腿子有些发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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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隆喧响的水磨房里,哗哗水流顺着水槽直灌而下,带动巨大的旋转木轮快速转动,水轮带动石磨旋转,我看见石磨吃进大口麦粒,又源源不断地吐出粗砺的面粉。妈突然像起匆忙中未带面箩,支我回家去拿。

山原上的故乡人,无论是小康人家,还是困顿的家境,自古都少不了有一盘石磨的遗产。富则磨麦面,穷则磨糜谷,吃粗咽细,人总是要吃五谷茶饭的。没有这份家当的,除光棍汉外,就只有那些从大家族分孽出来不久的年轻小家户了。窑舍不宽展的人家,石磨只好盘在窑院的露天里,而碾子盘在窑外的就更常见了。这种景况,加上窑洞和窗花以及门楣上挂的辣子串儿,通常被异乡客与诗画之人作为山原风情的一种标志。

我战战兢兢过了桥,跑回家,拿了面箩刚跑到桥头,还未反应,木桥就轰然坍塌——

距离村子十里不到的地方,兴许是出产石磨的地方。父亲说他年轻时候,常吆着骡子,驮上磨子去陇东一带换粮食。上下两扇石磨,有二百来斤行当,各搭在骡背的两侧,摇摇晃晃,风天雪地,走哪儿天黑在哪儿歇息,来回一趟得一月四十。脚夫们为了生计,奔波的路径象磨道一样,循环重复,印着疲惫的足迹。石磨毕竟是粗石头凿成的两个圆圈状的石器,既沉重又廉价,生意便逐渐萧条。再说,一盘石磨可以耐过几代人,谁又能需要多少呢?

朦胧中,感觉妈抱我上炕。我睁开眼,见妈满脸汗珠,忙问:"啥时候了?""鸡刚叫头遍",妈说,"妈磨完面,绕到河下游从圣山桥背了十几里路,好不容易才回来"。我一下抱住妈,辛酸委屈的泪水止也止不住。妈长叹一口气。"瓜娃乖,妈知道你受惜惶了"。——

我记得家里是有一盘很好的石磨的,安置在村头窑里。因崖势低矮,窑口只露出缺月似的上部的弧形,进了窑却也不小,属于地窑一类。尽管面朝东南,却很少照进阳光,潮湿而黯淡,显出几分丑陋。只有窑畔上的野酸枣,到了开花与结果的时候,才似乎有了彩色的桂冠,米黄的花,嫩绿的叶,殷红的果,散发出清芬和酸甜的气息,惹来蜜蜂和儿童的笑声。

过了几天,河水塌了,裸露大块的石头。中午,女人们蹲在河边的皂角树下洗衣裳,没有肥皂,用砸碎的皂角洗。高大的皂角树长满尖锐的棘刺,令人望而生畏。我捡了卵石朝树冠掷去,小半天,不过打下十几片,分给洗衣的婶婶、姐姐们,她们夸我能干。妈圪蹴在一块麻石上,手抡棒槌反复敲打家织的粗布单子。粗布单子,质地粗糙,越捶打越绵软。晚上睡在身子下面,柔柔的,舒服极了。

石磨却总是默默地呆在窑里,象一尊石雕。十天八天之间,那么嚯嚯地响上半天工夫。那一个个大半天,是儿时的我跟着母亲在这里度过的。

推磨的时候,我从饲养室里牵来了牲灵,踮着脚将眼罩戴在牲灵头上,再钻到牲灵脖颈底下,系好套绳,乞啾地吆喝着,磨子便旋转起来,指针似的拨子在磨顶上划着圆圈,麦子从磨眼里漏着,被磨成碎末,小瀑布似地垂落在磨盘上,积成一圈尖锥形的小山。母亲端着簸箕,一边收着磨碎的麦粒,也习惯地吆喝着磨道里行走的牲灵。而后又侧坐在木箱前,摇着用两根筷子似的木棍支着的箩圈,面粉便筛落了,又将麸皮倒在磨顶上去。我也常抢着箩面,看纷纷扬扬的面粉雪花般飘落,厚厚地积在木箱里。末了,满身满脸都成雪白的,让人觉得柔腻而绵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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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磨的性灵,被蒙上了眼睛,据说是怕它晕眩。但它因负重和受缰绳的牵引,永远不会迷路,而沿着磨道圆圈无休止地走着。重叠着的无数个蹄印,将磨道都要踩成一条沟了。没有起点却有起点,没有终点却有终点。尽管是绕着磨盘行进,半天也走不出磨窑,却也不是简单的枉然的旅程。

我总爱数着石磨与牲灵一圈又一圈的旋转,一晌究竟能转多少圈,却从来没有一次数清过。可那粉雾弥漫的情景,麦香与牲灵粪尘的气味,加上嚯嚯的磨声,哐哐的箩面声和母亲习惯性的乞啾的吆喝声,以及牲灵的响鼻声,终是鲜亮而深切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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